道家哲学“有生于无”思想的深刻内涵
作者:刘在平    发布时间:2020-09-16    浏览次数:10

【摘要】道家哲学蕴含了深刻的尊无、崇无、尚无的思想,是终极追求的思维达到一定境界的体现。有与无,是肯定性抽象和否定性超越的辩证统一。老子“有生于无”的思想以及相关论述,既是中国传统哲学中“思想道统”的精髓,也与西方哲学中关于全一、太一、终极存在等价值理性的超越性思考相映生辉。无,是针对感知的超越,是以道家玄览的形而上思维认识本体;是针对有形的无形,从而探索关系实在;是针对局部的整体;是针对有限的无限;是针对名教的自然,从而揭示“自而然之”。通过对于老子“有生于无”思想与古今中外相关学说的比较和现代性诠释,有助于从本体论、认识论、价值论等视角深化对于道家哲学的理解,从而受到丰富的、具有现实意义的启迪。

【关键词】有生于无  本体论  超道德价值  关系实在  自而然之

 

老子的有无观,充分展示出哲学思辨的巨大魅力。有——无,是哲学本体论思维的巅峰对决。老子有生于无的思想,《道德经》当中大量关于的论述,以及其中蕴含的尊无、崇无、尚无的哲学精神,精彩地抵达了不亚于世界任何哲学体系的思维高度。可以试想:如果删除了2000多年前老子已经深刻阐述的有无观,整个中国哲学史将会因降低海拔而黯然失色。

刘军宁指出:

字的起源相对确定,其本意为拥有、持有、存在。现在的简体字有多个源头(元、天、无、亡、無、舞等等),各家各派众说纷纭。(关于有与无的文字起源的综述,参见:康中乾,《有无之辨》)汉代许慎《说文解字》称字为奇字。无通于元者。据研究,字既通字左撇上通便成;又通字右捺弯曲成是中国文化的重要范畴甚至是价值信仰。可见,与今天常用作虚词的不同,在古代直通这样的根本实在,是实实在在的实词。在今天的日常语言中,常常作为否定,作为不存在;作为肯定,作为存在。作为日常用语的已经不同于作为历史遗存下来的思想文化观念的有与无

如果说《易经》中阴阳论是一种普遍辩证,那么有无论则是一种终极辩证。哲学上——的问题,当终极追求思维境界未到一定高度时,难以企及;然而当终极追求达到一定高度时,难以回避。老子果断而确定地断言:有生于无。于是,在思维档次上宣称了有低于无;在思维逻辑上宣称了有后于无;在辩证关系上宣称了有生于无、有无相生。哲学上的无中生有,在本体论意义上是哲学形而上思维突破思维惯性与圭臬的生动体现。

所谓,并非虚无,空无,而是在承认有的前提下——在对于物质的现实的质料的有的肯定性前提下的抽象性否定。这是一种否定的超越,也是一种否定的摈弃、排除、扫荡,没有这样的气魄和深邃,不可能实现超越。一种否定的超越,是哲学思维突破性提升的基本前提。

所谓有,并非现实物质的万有的有,而是一种抽象的有。这样的抽象已经使与相对应的成为一种抽象的肯定。没有这样的肯定,哲学的将是没有对象的否定,是无法完成的否定。就好像面对空气而以拳击牛一样。所以,哲学上的,是一种对于所有被思维抽象所摒弃、排除、扫荡的对象的一种抽象的集中。然而,有,依然属于道,没有对于万物的整合后的抽象,无,就没有否定的对象。所以老子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创造了万物,是一种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抽象整合,进而达到湛兮似或存的统一,也就是进入全一

有,也是道,从而肯定了道的天下归一的逻辑力量。但是,这种肯定,受到更高一层的否定——无。无,否定了作为的有,肯定了作为的道。无和有,都是道。然而,无,是众妙之门的关闭,是对于被人们观察、认知、把握的事物否定;有,是众妙之门的打开,是对于创世、创始、创生功能的肯定——“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遍览东西方哲学史,有无观的探讨总体罕见。但是,在中国曲高和寡的老子,在人类哲学史上不乏遥相呼应的知音。出生于埃及、生活于罗马帝国时代的哲学家普罗提诺这样说:

存在者具有一种存在物的形状,而太一却没有形状,甚至也没有易于理解的形状。因为,太一的本性是化育万物,但太一并非万物中的一个。太一不是任何一种,既无大小,也无质量;既非理智,也非灵魂;既不运动,也非静止;既不在某地,也不在某时。用柏拉图的话说:太一自身独立而统一。太一无形,先于形在,就像先于运动和静止一样。因所有这些都是存在者的属性,故而使其成为多重的。

这段话的另一种译本是:

存在的东西有存在的形式,而它是没有形式的,甚至没有灵明的形式。我这样说,是因为创造万物的太一本身并不是万物的一种。所以它既不是一个东西,也不是性质,也不是数量,也不是心智,也不是灵魂,也不运动,也不静止,也不在空间中,也不在时间中,而是绝对只有一个形式的东西,或者无形式的东西,先于一切形式,先于运动,先于静止。因为这些东西都属于存在,存在创造了这些繁多的东西。

之所以对照两种译本,是因为此段话很像是关于的洋版言说。普罗提诺的太一,与老子的的确是哲学思维中的高山流水,知音相顾。值得注意的是:普氏所说的存在,大致可以对应老子的,普氏所说的存在创造了这些繁多的东西,几乎就是老子所说有,名万物之母的翻版;而普氏的不是任何一种,既无大小,也无质量;既非理智,也非灵魂;既不运动,也非静止;既不在某地,也不在某时先于存在太一,则是老子所说的。普罗提诺的另一种提法:最高本体的太一,漫溢出第二层本体神圣理智;由神圣理智再漫溢出第三层本体——“宇宙灵魂;而万事万物,以至于人的灵魂,又是本体进一步漫溢的结果。——令我们想到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西方哲学史著述中往往将普罗提诺与柏拉图相对照,既看到两者的联系,也看到差异。实际上,柏拉图的理念论强调一种理型,与太一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理念是纯粹,永恒、绝对的存在,从这一方面来说,理念与天道太一是相通的。在神本论、物本论、人本论、道本论四大家族中,柏拉图理念论基本上属于道本论。但是,绳绳不可名的道,既不是理念,不可用理念来把握,也不是绝对命令。所以,柏拉图的理念观,是道本论中的理本论。这里顺便提一句:柏拉图的理本论与贝克莱的感知、叔本华的意志、尼采的权力意志等又有重大区别,贝克莱、叔本华、尼采的本体观,基本上属于人本论,但是,是人本论中的心本论。故而,哲学本体论粗一点是四大家族,细一点就是六大家族:神本论、物本论、人本论、道本论、理本论、心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