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诗如其人”的中唐诗人元稹
作者:石观海    发布时间:2022-03-04    浏览次数:10

【摘要】“文如其人”或“诗如其人”并不普遍,中唐诗人元稹就是一个诗与人相悖的代表。元稹与其挚友白居易一起构成了元白诗派,有《元氏长庆集》传世,其“悼亡诗”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很特别的类型。薛涛是因善赋诗而知名的时尚妓女,元稹与薛涛之间的关系耐人寻味。元稹与俳优刘采春也卿卿我我,“镜湖春色”成了元稹留恋女色而忘返的文学典故。最能说明元稹为人的,是他本人所写的传奇《莺莺传》,元人王实甫的《西厢记》采用了元稹的素材,却从根本上改变了故事的性质,讴歌了张生与莺莺对自由婚姻的憧憬和追求。元稹所作《莺莺传》中是对张生“始乱终弃”行为的肯定。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至今无人不晓,但他的诗作所表达的执着、忠贞,与其人恰恰是两相悖反。

【关键词】元稹  薛涛  刘采春  莺莺传  写诗与为人

 

搞文学评论和文学批评的,有一句老生常谈:“文如其人”或“诗如其人”,是说文章或诗作的风格、精神等亦如其人。但这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放到某些文人身上,却往往不是那么回事,中唐诗人元稹就是一个诗与人相悖的代表。



元稹(779-831),字微之,以排行称元九,中唐时期的著名诗人,与其挚友白居易一起构成了诗坛的重镇——元白诗派,在当时揭出了所谓新乐府运动的诗歌革新大旗。他本人有《元氏长庆集》传世,这本现存六十余卷的著作标志着他不是一位可有可无的诗人。而且,从非专业的社会大众角度而言,他的广为人知乃是因为他写给亡妻的几首诗。这类诗过去称作“悼亡诗”,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很特别的类型。虽然写“悼亡诗”最有名的是在他以前一上街就引得少妇们如痴如狂的檀郎潘安仁,但真正留在世人记忆中的“悼亡诗” 却是元稹的作品。比如《遣悲怀三首》 :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巳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这组悼亡诗是元稹写给发妻韦丛的。她比元稹小四岁,不知为什么,20岁才与元稹结婚。20岁,在当时可算是“剩女”的年龄了。她家世显赫,先世“累公累卿”,待字闺中时,生活很非常优越。元稹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初婚时却已家道中衰,生活“贱贫”。而韦丛却能在这样的境遇中与元稹无怨无悔地生活了八年,所以元稹在《祭亡妻韦氏文》一文中不无感激地写道:

 

况夫人之生也,选甘而味,借光而衣,顺耳而声,便心而使,亲戚骄其意,父兄可其求,将二十年矣,非女子之幸耶?逮归于我,始知贱贫,食亦不饱,衣亦不温。然而不悔于色,不戚于言。他人以我为拙,夫人以我为尊。置生涯于濩落,夫人以我为适道。捐昼夜于朋宴,夫人以我为狎贤。隐于幸中之言。呜呼!成我者朋友,恕我者夫人。有夫如此其感也,非夫人之仁耶?呜呼歔欷,恨亦有之。始予为吏,得禄甚微。当日前之戚戚,每相缓以前期。纵斯言之可践,奈夫人之已而。况携手于千里,忽分形而独飞,昔惨凄于少别,今永逝与终离,将何以解予怀之万恨。故前此而言曰,死犹不悲。

 

  《遣悲怀三首》更是将元稹对亡妻的痛惜抒发得淋漓尽致:

     

你就像谢公最疼爱的小女儿啊,自从嫁给黔娄一样贫穷的我,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你看到我没像样的衣服穿,便翻箱倒柜地寻找,看到我没酒喝,就拔下头上的金钗去换取。家里无钱买菜,你日复一日地挑取野菜,炉灶中没柴烧,你就总是抬头仰望那棵老槐树,盼望它多飘下些叶子来。到如今我的俸禄已经多过十万了,你却无福消受,我只能在这里好好地祭奠你,而你,能享受到我丰盛的祭品吗?

    

从前你曾开过死后如何如何的玩笑,那些玩笑话不幸今朝都变成了现实。按照你曾说过的话,我把你的衣服差不多都送了人,但是你用过的针线盒,我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打开送人。想着你过去对下人的体恤,我如今对仆人也很怜悯,有时也曾因为梦到你对他人的同情,醒了后赶紧施舍钱财做善事。我虽然知道谁家都会有生离死别,但是对于一起饱受贫贱的夫妻来说,想起往事啊,一桩桩一件件都令我心伤!

    

闲下来独坐的时候既伤感你的逝去,又伤感自己的孤独,想一想人这一辈子转瞬即逝,难免更加痛苦!我像邓攸似的一生没儿子,到头来知道这就是命里注定,想象潘岳那样写下悼念你的文字,又要费去不少文辞。睡在同一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能期望到什么呢?他生未卜,又哪里指望能够重逢?唯有在这漫漫的长夜里,用终宵的无眠来报答一生一世都未曾快乐过的贤妻。

 

这三首诗毫不做作,毫不矫情,只是一边回忆着妻子生前的种种琐事,一边挥发着自己的深沉哀思,带给读者的却是心灵的震撼。这是因为元稹在写作这些诗的时点上,情是“真”的,心是“恳”的,如明人陆时雍所说:“语到眞时不嫌其烦。梁人作昵媟语多出于淫,长庆作昵媟语多出于恳。”(《唐诗镜》)所以,《遣悲怀三首》比元稹的其他诗作要广为人知。

元稹的“悼亡诗”中还有一首比上面的三首诗更为流传,那就是《离思诗五首》中的第四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首七绝的前二句即使在今天也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句化用了孟子的一句话,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孟子·尽心上》)意思说孔子登上了东山,再遥望鲁国,鲁国就变小了;登上了泰山,再遥望天下,天下也变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江河湖泊就算不上水了,听过圣人传经说道的,其他人的话也就没有了价值。“除却”句化用的典故出自楚国诗人宋玉的《高唐赋》: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莫为行雨,朝朝莫莫,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从前,楚襄王和宋玉在云梦泽的高台上游玩,遥望高唐观。他们看到观上有一孤云气,重峦叠嶂似的直冲上天,忽地一下子又变得奇形怪状,片刻之间,变化无穷。楚襄王问道:“这是什么云气呀?”宋玉答道:“这就是所谓的‘朝云’啊。”楚襄王又问:“什么叫‘朝云’?”宋玉回答说:“从前,先王曾经游览高唐观,他玩累了后睡了个午觉,梦到一个女子对他说:‘我是巫山女儿,现在是高唐的客人。听说您到高唐观来游玩,我愿意陪您休息。’楚襄王于是便和她同效鱼水之欢。这位女子离去的时候告辞道:‘我住在巫山的南边,高峻的险峰上,早晨化作朝云,傍晚化作行雨,朝朝暮暮,都在阳台的下方。’第二天清晨一看,果然像她说的,天上有一道流云。所以世人就给她立了一座庙,称它为‘朝云’。”后来,人们便从这个荒诞而又浪漫的故事中凝缩出一座美的雕像——至今耸立在巫峡岸边的巫山神女峰,抽绎出一组耐人寻味的文学语言——朝云暮雨、巫山一段云、阳台梦等等。元稹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巧妙地融汇点化了先秦的历史语言典故,比况式地表达他心目中无与伦比的至爱:我曾经游览过波澜壮阔的沧海,其他的沟沟汊汊在我眼里还算是水吗?除去巫山顶上那片瞬息万变的云彩,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地方有令人眷恋的流云!韦丛就是我心中的沧海,韦丛就是我心中的巫山顶上一片云!她的价值无可替代无可置换,她就是爱的全部爱的顶峰!

许许多多沉浸在爱河中的维纳斯的“信男信女”,许许多多沉迷于初恋、暗恋、失恋中的男女“少年维特”,几乎都会被这句名诗感动得心惊肉跳。感动之余,也几乎无不敬佩这两句诗的作者元稹:世界上究竟有几个男人能像元稹这样痴情于妻子执着于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