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朱熹与营妓严蕊
作者:孙东临    发布时间:2022-03-04    浏览次数:10

【摘要】朱夫子虽然是理学家,但对于文学别有见地,他写下的不少诗词都很有灵性。严蕊作为一个地位低微的营妓,因为难以弄清的一段“台州公案”,竟然与朱熹有了牵连。朱熹坐实唐仲友“媟狎”严蕊罪名,下令逮捕了严蕊并将其投入监牢。岳飞的儿子岳霖到台州检查时,让严蕊当场赋词,严蕊口占《卜算子》,以自己的才情而获得自由。明人凌濛初(1580-1644)的拟话本,推动传播了朱熹杖责营妓严蕊之事,进一步塑造了严蕊的侠女形象,朱熹圣人的形象打了折扣。20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对理学以及朱熹的形象造成冲击。其实,朱熹究竟杖责过营妓严蕊没有,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个聚讼纷纭的公案使得一首小词《卜算子》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并不是每一个营妓都是奴颜媚骨的,严蕊就表现出一份尊严和骨气。

【关键词】朱熹  营妓严蕊  卜算子

 

严蕊算不算是一位宋代的女词人,还有些争论。《全宋词》在她名下收有《卜算子》、《如梦令》、《鹊桥仙》三首词,也有人认为三词来历不明,认为很难认定是她的作品。著作权姑置勿论,这首词写得倒是非常凄美,语言直白,情致委婉,字里行间还流溢着不少弱者的无主、无助和无奈,把一个封建社会中沦落风尘的女性无可奈何的婉曲心境与追求自由美好的可怜愿望抒发得流丽逼真。不过,使这首词声名远播的除了词本身的艺术之外,不能不说著名理学家朱熹(1130-1200)老夫子从旁帮了很大的忙。



说到朱老夫子,几乎尽人皆知。他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晦翁、考亭先生、云谷老人、沧洲病叟、逆翁。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三明)。这位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活着的时候挺倒霉的,他的学说被斥为“伪学”,人被斥为“伪师”,门徒被斥为“伪徒”。直到死后,他才时来运转,宋宁宗追谥其曰“文”,特赠宝谟阁直学士;宋理宗追赠他为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封徽国公;元惠宗又改封他为齐国公;明太祖再次封他为徽国公,崇祯帝诏命称其为先贤;清康熙帝诏升他入孔庙(文庙)大成殿配祀孔夫子。至此,除了至圣先师孔子和亚圣孟子之外,他成为儒家学派中地位最高的人物。而他的学说在元朝恢复科举后,被定为科场程式,考生必须以他的《四书集注》为圭臬;明朝的洪武帝同样诏命科考以他的“传注为宗”;而九江庐山朱子祠悬挂的康熙手书“学达性天”金字匾额以及所撰的楹联“诚意正心,阐邹鲁之实学;主敬穷理,绍濂洛之真传”,更加表明他在清帝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朱熹的思想自元代以后成为各朝执政者的官方哲学。

2010年是朱老夫子诞辰880周年,与朱熹有关的两省四县市正争得不亦乐乎,都各自准备以巨资筹备各种纪念活动,根据通常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思路,争取最大限度的经济效益。历史名人的身上具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开发潜能,各地争先恐后地与这些名人们套近乎应该说是市场经济背景下一种正常的社会景观。身边明摆着朱熹的原籍、居住地、生地或死地什么的,这种一本万利的事,不用不是傻子吗?

不过,一想起他的“存天理,灭人欲”以及“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言论,总不免叫人想敬鬼神而远之。其实,朱夫子虽然是理学家,对于文学倒是屡屡别有见地,他关于《诗经》、《楚辞》的一些高论至今不失为真知灼见。而且,朱夫子也并不是一天到晚板着面孔叫人“格物致知”、“存理灭欲”,他写下的不少诗词都很有灵性,比如他的诗词: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春日》)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观书有感》)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偶成》)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独沾衣。

                             (《水调歌头· 隐括杜牧之齐山诗》)

诗写得理趣横生,词隐括前人诗句,不着痕迹,明人薛瑄说这首词:“气骨豪迈,则俯视苏辛;音节谐和,则仆命秦柳。洗尽千古头巾俗态。”(《历代诗馀》卷一一七引《读书续录》)可惜文学家的朱熹淹没在理学家的阴影里,反倒叫人忘记了他还是位了不起的文学家。

那么,作为道学家与文学家的朱熹为什么与严蕊有瓜葛呢?



严蕊的身份,朱熹在弹劾唐仲友的奏折中曾有说明:仲友又悦营妓严蕊,欲携以归”,行首严蕊稍以色称,仲友与之媟狎。”(《朱文公文集》卷18所谓“营妓”就是官妓,“行首”就是官妓中的头牌、首领、花魁。严蕊作为一个地位低微的营妓本来与朱熹扯不上任何关系,但是因为到如今也仍然难以弄清的一段公案,她竟然被牵连进去。这段公案就是有名的“台州公案”。南宋淳熙九年(1182),唐仲友正在台州太守任上,这一年台州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因为赋税沉重,黎民百姓怨声载道。当时出任提舉浙東常平茶鹽事的朱熹在赴任途中,听到了百姓的怨言,便在三个月内一连写下六道奏折弹劾唐仲友,揭发他一系列渎职的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与营妓严蕊“媟狎”。

朱熹是如何坐实唐仲友“媟狎”严蕊罪名的,宋人洪迈(1123-1202)在《夷坚志》中曾有记载:

    台州营妓严蕊,尤有才思而通书,究达古今。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元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伍佰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即判从良。

“唐与正”就是唐仲友,“与正”是他的字。严蕊不仅是营妓中的花魁,而且有才情,有学识,所以唐仲友对他格外眷爱。朱熹以此为唐仲友的罪状之一,下令逮捕了严蕊,想让她供出与唐的苟且之事。严蕊在严刑逼供下似乎并没有承认,结果被投入了监牢。待到岳商卿亦即岳飞的儿子岳霖到台州检查有没有冤假错案时,严蕊便乞请洗涮自己的冤情。岳霖大概也闻知她的才名,便让她当场赋词,于是严蕊口占了这首《卜算子》。惜花爱才的岳霖大受感动,当即给了她一个自由身。

洪迈是朱熹的同时人,比朱熹只年长八岁,他的说法似乎可信度很高。只是关于这首词,朱熹在弹劾唐仲友的第四道奏折中说:至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但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虽然是半阙,文字有小异,但看得出来指的是同一首词。也不知是洪迈移花接木,还是朱熹张冠李戴,这两个同时人的说法各执一词,孰假孰真,殊难断定。

洪迈提供的这个版本,颇有些八卦性,很能博取世人的关注。它公示于天下的是:一个知识名流、政府官员,对一个风尘女子大施“酷刑”,而这个女子又不肯屈服于统治机器的淫威,拒不承认与唐仲友有出格之事。似乎是出于同情弱者与赞赏弱者仗义行为的心理,舆论的天平倒向了严蕊一方。南宋一些文人在著作中都认定了洪迈的说法,并且把洪说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如邵桂子《雪舟脞语》说

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也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说郛》卷五十七引)

周密1232-1298甚至仿佛做小说似的,把洪说尽情演绎了一番: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即成《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与正赏之双缣。
  又七夕,郡斋开宴,坐有谢元卿者,豪士也。夙闻其名,因命之赋词,以己之姓为韵。酒方行,而已成《鹊桥仙》云:“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元卿为之心醉,留其家半载,尽客囊橐馈赠之而归。
  其后朱晦庵以使节行部至台,欲摭与正之罪,遂指其尝与蕊为滥。系狱月余,蕊虽备受棰楚,而一语不及唐,然犹不免受杖。移籍绍兴,且复就越置狱,鞫之,久不得其情。狱吏因好言诱之曰:“汝何不早认,亦不过杖罪。况已经断,罪不重科,何为受此辛苦邪?”蕊答云:“身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其辞既坚,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
  未几,朱公改除,而岳霖商卿为宪,因贺朔之际,怜其病瘁,命之作词自陈。蕊略不构思,即口占《卜算子》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即日判令从良。继而宗室近属,纳为小妇以终身焉。

《夷坚志》亦尝略载其事而不能详,余盖得之天台故家云。

(《齐东野语》卷二十)

周密煞有介事地说他所写的严蕊之事不是杜撰,而是“得之于天台故家”,也不知这个“故家”是谁的故家。经过他这一番渲染,严蕊俨然一个才思敏捷、七步成诗的才女,俨然一个大义凛然、节烈不屈的女性。从此,严蕊作为一个深明大义的“女词人”屹立于宋代的词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