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句与风流——序石观海教授《那些飘散的风流》
作者:尚永亮    发布时间:2022-03-04    浏览次数:25

【摘要】石观海教授新近推出的力作《飘散的风流》,是一部有新意、有趣味、有深度的好书。有新意,是说它另辟蹊径,瞄准诗词名句做文章;有趣味,是说它选的名句都有本事或逸闻;有深度,是说它能围绕名句向文化层面发掘,给人以多重启发。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在古代诗词中,有许多本自精妙而包含逸闻的诗句,诗词名句中还存有大量与诗作者相关的本事。石观海教授精选自唐至清十位诗人的诗词名句,联系俗间逸闻和各种载记,对其创作情形和诗人心性事迹详加探究。作者凡事征实而立论,游刃其间而有余,广引资料,辗转生发。文学与历史,鉴赏与考证,名句与人生,得到了很好的结合。

【关键词】诗词名句  逸闻本事  鉴赏考证  心性才情  飘散风流

 

   石观海教授新近推出的力作《飘散的风流》,是一部有新意、有趣味、有深度的好书。有新意,是说它另辟蹊径,瞄准诗词名句做文章;有趣味,是说它选的名句都有本事或逸闻;有深度,是说它能围绕名句向文化层面发掘,给人以多重启发。

  人们常说,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这话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从作者角度讲,中国盛产诗人,盛产诗歌;一是从读者角度讲,中国存在大量诗的读者,以致优秀诗歌得以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当然,诗歌能被传诵,自然是写得好,但这写得好也有几个标准:一是内容、意思好,一是词语、格调好,一是整首皆好,一是某几句好。一般来说,既有深刻的意味,又有高妙的境界,内外兼顾、风华流美的诗歌自然最有价值,最容易得到流传;不过,在浩如烟海的古典诗词中,这类好诗数量不多,更多的诗作是整体平平,但其中有几句特别出名,从而使得该首诗乃至该作者也跟着享了盛名。如果再细究一步:那几句为什么会特别有名呢?

这情况就复杂了,可能是景致写得真切,特能传神;可能是情感抒发得深挚,特能动人;可能是词语用得精妙,特见工巧;可能是意象造得圆融,特耐品味;还有可能是并未着意用力,看似随口道来,却意在言外而尽得风流。然而,从传播学角度讲,那些诗句好,又包含着逸闻或本事的名句最受人青睐。因为诗句好,易于朗朗上口,供人品味;因为有逸闻、本事,可以供人于茶余饭后作为话题,津津乐道。于是,这类名句流传广远,便是情理中的事了。

在古代诗人中,这类本自精妙而包含逸闻的诗句不少。比如,刘宋时代的谢灵运被贬永嘉,“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谢惠连”,由此触动灵感,吟出“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佳句。南朝梁代江淹少有文名,颇有名作,广受追捧;但到了晚年诗文无佳句,被时人评为“江郎才尽”。又如,初唐的宋之问曾夜游杭州灵隐寺,吟出了“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的首句,但第二联虽苦思冥想,却终不如意。时有一老僧问明情况后指点他说:“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之问惊喜之余,遂将赠句纳入诗中,而此二句也自然成为“一篇之警策”。到了天明,等宋之问再来寻访这位老僧时,已不复见。旁人告诉他,那位老僧便是当年参加许敬业起义、写出千古名文《讨武曌檄》的骆宾王。再如,同是初唐的刘希夷,在其《代悲白头翁》一诗中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名言。其舅宋之问见而爱之,恳请希夷将此二句让给自己。希夷不允,之问竟将其“以土袋压杀之”。虽然,这些事多属传说,当不得真的,但这些传说却一定程度地增加了诗句的文化信息,并在更广的范围内扩展了其名句效应。

  当然,诗词名句中除包含上述逸闻外,还存有大量与诗作者相关的本事。比如,宋代才女李清照曾写过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有句云:“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这些佳句,向为人所传诵,并将之视为李清照与赵明诚离别后思念丈夫的内心独白。再比如,清代才子纳兰性德作有多首情爱、悼亡词,其中一再申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瘦尽十年花骨”,“十年青鸟音尘断”,“十一年前梦一场”,其忠于爱情、思念亡妻的态度曾引起后世人们一再的叹赏。然而,实际情况果真如此吗?这些诗词名句除表层意外,还有无更深的意蕴?它们反映出诗人什么样的心性才情和历史文化内涵?在文学史上究竟如何为之定位?而所有这些,也都会引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大概正是有见于此,本书作者石观海教授精选自唐至清十位诗人的诗词名句,联系俗间逸闻和各种载记,对其创作情形和诗人心性事迹详加探究。比如,由宋之问得句骆宾王一事,联系宋、骆行迹和创作,详细考察“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之著作权的归属;由历代有关《代悲白头翁》及刘希夷载记资料的辨析,考订因诗句发生命案之真伪,并探寻何以将谋杀罪名加诸宋之问的原因;从《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创作年代和词人处境,引出李清照与赵明诚爱情关系的破绽及词人的“难言之隐”,借对“武陵”“秦楼”深层内蕴的掘发,查明赵纳妾事及其对李的刺激,征实词句的真实意图;从纳兰词句所记年份的细究,质疑其情感是否为原配所发,又由“纳兰容若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的记载,判断其初恋情人并非正妻卢氏,得出“纳兰似乎是三百四十余年前的自由恋爱的先驱,他在没有正式婚娶之前就已与初恋情人私下里结为秦晋之好”的结论。而作为余论,作者还从纳兰作品细味出其狎妓的内容,从相关资料梳理出纳兰的庶妻、继室和小妾,并发为“总觉得纳兰仿佛是现代诗人徐志摩似的,或者说纳兰是徐志摩的前生,徐志摩是纳兰的后世”之叹。

  这是一件饶有兴味却颇为费力的工作,稍有不慎,便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既误读名句,又厚诬古人。然而,作者却能凡事征实而立论,游刃其间而有余,广引资料,辗转生发,点面结合,层进层深,令人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又如采铜于山,每见新奇。在这里,文学与历史,鉴赏与考证,名句与人生,得到了很好的结合,其呈现给读者的,既是这些名句得以形成的前因后果,也是一段段在“历史的时空中飘散的风流”。